今天是我留美17年后回国的第五年的第一天。昨天是我回国四年纪念日。应邀和北京的两对夫妇朋友渡过了一段愉快的晚餐时光。大家聊了许多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早上醒来,意犹未尽,思索感慨颇多,于是有了把这些想法记录下来的欲望。仅仅是个人的感悟,有的也不一定正确,与朋友们分享,供朋友们挑剔,为朋友们抛砖引玉。
四年前的5月4日,我降落在首都机场。当时机场上空空荡荡,几乎见不到人,长安街上是畅通无阻。转眼间四年的时间过去了。今非昔比,现在的首都机场上熙熙攘攘,人气丝毫不亚于北京闹市王府井的步行街。
回想起来,回国的这四年,在我这一生的做人感悟上,可以说是更上了一层楼,付出不少,收获更多,尤其是在做人上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收获。回忆几十年的生涯,在玉山农村,在德兴工厂,在广州大学,在北京机关,出国留学,回国工作,每个人生阶段,我都要感谢命运的青睐,让我有所感悟,有所收获。
出国17载,回来的第一感觉是“变化实在太大”,有的事真有隔世之感。比如说,我出国前在医学院里学的是“抗菌素”现在叫“抗生素”了。当年每个学医的人都知道的“能吃药不打针,能打肌肉针不打吊针”,现在是协和医院也有“输液室”给正常人打吊针“消除疲劳”了。在美国自己要买抗菌素比买枪还难,在中国买抗菌素比买烤鸭还容易。
于是,我把自己定位成“幼儿园”的水平,一切从头开始虚心学。摔过跤,也得罪过人,但更多的要感谢恩师、亲朋、好友、学生的扶持、指点、帮助,和挑战,我学会了走路,正在学游泳,自觉已经进入“高中”阶段,对国情世情人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但也深知,要更多地感悟人生的真理,前面还有太大的空间,活到老,学到老,此之谓也。
昨晚重新翻译了WHO关于健康的定义,发现原来的自己的翻译并不是十分严谨。当然,昨天的翻译也不能说十分尽人意,只能反映我现在的理解水平。“健康是一种完整的躯体、精神以及社会的美好状态,而不是仅仅没有疾病或身体虚弱。”(5/5博客)
昨晚晚餐桌上大家谈到共同关心的中国医疗卫生改革问题。据说又有第八组人在做方案了。我也谈了我的“谬论”:中国这么大,国情如此复杂,南方发达城市一个银行代办处每年现金流量据说都超过西北一个省银行的现金流量;西北农村住院分娩150元,东部一中等城市至少要5,000元。还有农村和城市的差别,老百姓和官员的差别,等等。。。我想象不出一个全国性的改革方案将会是怎么样的。美国只有三亿人,总统夫人亲自出马,也提不出一个合适的国家医疗卫生改革方案。医疗的事还是归地方管。中国医疗卫生的事怎么可以“一刀切”?中国这方面的经验和教训还会少吗?再说,我们国家许多好的政策都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现在几拨人闭门造车,能造出什么车,要我抱乐观态度,很难。
我认为,要真正希望有一个可行、成功机会大的改革,切入点很重要。我完全同意社会保障部刚退下来的一位司长的意见:解放医生。医生是医疗卫生服务的主力军。不从体制机制上考虑调动医生的积极性,我看不到改革成功的希望。另外,中国稀有医疗卫生资源的分配也是很不科学的。几十年前美国就有两名学者指出,任何政府和系统改革如果不触及人和财,都是空谈。我真希望我们能够聪明些,不要老犯前人和别人已经犯过多少次的错误。
前几天,朋友们就我的一篇文章(在大众传媒和健康教育研讨会上的发言:修炼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媒体朋友探讨如何为老百姓提供科学可靠的健康信息,3/10博客)提供了非常好的反馈。心存感恩,谢谢您们对我工作的认可,支持和理解。这篇发言是我思索几年的一点心得,第一次说出来,有的观点没有说清楚,得到中肯的批评,我感谢。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再努力试一下,看能否把自己的观点表达的更清楚易理解。
[对文中一些观点的意见如下:
1.有些提法可能还需斟酌,如“相信科学,不能迷信科学”等。
2. 有些例子不准确,如钱币有两面,某一面向上的机会自然是50%,但白开水预防禽流感的可能性也是50%就讲不通了。
3. 不能因为有人不吸烟也生了肺癌就说“连吸烟与肺癌的关系也不是肯定的”。
4. 有些物质对人类有危害是肯定了的,不能说这就是“小看了人体奇妙的系统”。
5. 芝加哥的离婚与印度降雨没有科学上的联系,但不能因此否定香烟销售量增加与肺癌发病率增加相关,因为烟吸多了是会引起肺癌的。
6. 同时,有些地方可能存在口误,如P=0.1或P=0.5,恐应是P<0.01与P<0.05。]
下面是我的解释,希望能够澄清一些误解,也提醒自己在写文章时作者想表达的不一定是读者会同样理解的,在追求科学的过程中沟通是十分宝贵的。
1.“有些提法可能还需斟酌,如“相信科学,不能迷信科学”等。”严格地说,我的意思应该是“要相信科学,但不能迷信科学技术。”我提出这个观点是基于回国四年的观察。我观察到许多我认为是“迷信科学”的现象,这些现象的发生浪费了大量我国稀缺的健康资源,损害了国民的健康,有的现在已经看到副作用,有的恶果要一段时间后才知道。在这里,我说的“迷信”是指“盲目地信仰和崇拜”。
SARS危机期间,连汽车轮胎也每天大喷消毒剂;人人都过测体温的仪器门,而测体温的仪器门的误差可以超过摄氏几度。(人体正常体温波动幅度一般不超过摄氏1度)。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证明干扰素和达菲对SARS有效,许多单位都用公款购买下发。这些事严重污染环境,损害国民健康,如果不用“盲目地信仰和崇拜”所谓的“科学技术”来解释,用什么来解释呢?
最近吵的很利害的在医疗卫生体系中取消中医的观点,我认为其实也是“迷信”所谓的“科学技术”的一种表现。中医是在现代科学出现前就存在的。中医几千年来为中华民族的健康做出的贡献不是一些人想否定就能否定的。用现代科学技术的指标来衡量,中医在一些方面是有差距,但有些东西是要时间考验的。比如说目前国内流行的正常人“打吊针”的现象,确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目前没有见到副作用不等于没有副作用。常识告诉我们,某些毒品在止痛上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人体的健康是一种系统的动态平衡结果。急功近利的结果是破坏平衡。今天大家都知道,一种病是一病因引起的可以用一种药一种疗法解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上世纪上半叶,这是当时的科学结论。今天的科学发现告诉我们,疾病是基因和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每一种病都是多种因素作用的结果,要预防治疗疾病维护促进健康,我们要从“生物-医学-心理-社会-环境”的模式整体考虑。而中医在这方面确有长处,不去发掘,反想抛弃,我很难理解这类思维。
“要相信科学,但不能迷信科学技术。”就是说要知道科学是最宝贵的东西,但科学是无止境的,今天的科学还是原始的和幼稚的,是在不断发展的,科学的结论不是一成不变的,科学的基本精神是怀疑,科学的基本过程是不断地修正原有的结论。从“生物-医学”模式到“生物-医学-心理-社会-环境”模式就是一个例子。千万不能盲目地信仰和崇拜已有的所有的科学技术结论。许多是要与时俱进的。科学历史上死抱着过时结论不放这类遗憾的事情真是不少。不幸有些今天居然又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重现。因此,我认为很有必要提“要相信科学,但不能迷信科学技术。”
2.有些例子不准确,如钱币有两面,某一面向上的机会自然是50%,但白开水预防禽流感的可能性也是50%就讲不通了。如果联系上下文应该是能够讲得通的,因为我是将白开水和达菲比较,两者都是没有被证明是有效还是无效的情况下说的,说的是如果达菲有50%的可能,那么白开水也有50%的可能,并不是将白开水单独拿出来讲.原稿如下:"问我“达菲”能不能预防人禽流感。我说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达菲”能够预防人禽流感,因为还没有人禽流感爆发,也没有相关研究。在场的新闻评论员说那“达菲”预防人禽流感至少有50%的可能吧。我说喝开水预防人禽流感现在也是50%的可能".
3.不能因为有人不吸烟也生了肺癌就说“连吸烟与肺癌的关系也不是肯定的”。其实这可能是误解,我文中并没有否定相关,我说的是“相关”并不等于"因果关系",并没有说"连吸烟与肺癌的关系也不是肯定的”。不过,如果严格地说,今天的科学研究进展告诉我们,吸烟可以引起大部分的肺癌,并不是所有的肺癌。
4.有些物质对人类有危害是肯定了的,不能说这就是“小看了人体奇妙的系统”。我的原文是:说某种物质可以致癌是太小看了人体神奇奥妙的系统,是把科学简化了。如果某种物质真的和癌的发生有关,充其量只能是导致癌发生的众多因素中的一个。癌症的发生和发展是一个至今科学上还没有完全研究清楚的问题,说某种物质对健康有害可以,但说某种物质单独能导致人体癌症的发生,至少我还没有见到科学报道。请注意我说的是"致癌(导致癌症-因果关系)中国用"致癌"这个词是翻译的不准确的,容易引起误解。如说苏丹红是致癌物质。其实,苏丹红引起癌症是在动物身上采用大剂量的情况下发生的。短期、微量用在人身上是没有科学证据支持也能致癌的。当然,我并没有否定该物质对人体健康的可能损害。而且,“是药三分毒”,任何物质超过人体的负担都会危害健康,就是水也是如此。关键是要保持人体系统的平衡。
5.芝加哥的离婚与印度降雨没有科学上的联系,但不能因此否定香烟销售量增加与肺癌发病率增加相关,因为烟吸多了是会引起肺癌的。其实我并没有丝毫否定香烟销售量增加与肺癌发病率增加相关,而是要强调“相关”不能等同“因果关系”。原文是“比如有人做研究看中国烟草总共卖了多少,再看中国得肺癌有多少。看几年或十几年的数字,发现烟草的销售总量每年都在增加,中国得肺癌的人数也是每年都在增加。统计学处理发现烟草销售和肺癌发病率高度相关。我们能说这两者就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吗?能够根据这个研究说中国得肺癌的人数每年增加是由于烟草的销售总量每年增加所引起的吗?不能。为什么?因为也有研究发现芝加哥的离婚率和印度的降雨率高度相关,还可以发现北京的汽车产出和纽约的犯罪率高度相关”。请注意我强调的是“因果关系”,不是“相关”。我在结束时还指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一个流行病学研究能够完全满足以上七条标准的。所以,我们所有的和人的具体健康有关的研究结论都是不完全的,最多百分之八、九十准确,包括吸烟和肺癌的关系。有一小部分肺癌就和吸烟无关。”科学要求我们实事求是,不能因为吸烟和肺癌相关,引起大部分肺癌,就可以不提“小部分肺癌的发生和吸烟无关”的事实。
6.同时,有些地方可能存在口误,如P=0.1或P=0.5,恐应是P<0.01与P<0.05。这句话不是口误,看原文就明白了:“比如说统计学P=0.1或者P=0.5。这其实是在说,我通过统计学的方法,已经证明甲和乙的关系“纯属偶然”的机会只有0.1或者0.5。偶然发生的机会这么小,我们可以忽略不计。”
其实,这篇发言主要是想介绍流行病学的科学思维,为国人判断健康信息的真伪提供一个严谨的框架,避免上当受骗。遗憾的是国人,包括我们的许多专家对流行病学的了解太少了,否则,许多打着科学名义行骗的骗子在健康领域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得手的。
流行病学判断因果关系的框架是我个人认为目前最严谨的科学思维框架之一,她帮助我避免了不少错误。如何用科学思维来指导我们的观察和判断?这个框架思路要求我们在判断因果关系时必须回答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健康信息来自什么类型的研究。许多研究设计是不能证明因果关系的。不少骗子就是打着“研究”的旗号来骗人的。
第二个问题,结论是不是从流行病学判断因果关系的框架思路中得出来的。以下是流行病学判断因果关系的框架思路:判断甲是否引起乙要满足以下两个条件:
1.甲和乙有没有真实的关系?
必须排除二种可能:第一,甲和乙的关系可能是“纯属偶然”, 第二,甲和乙的关系本身就是虚假的。
2)甲和乙有没有因果关系?
甲和乙有没有因果关系,有七个判断标准:1.关系的强度,2.关系的合理性(是否与现有知识吻合),3.关系的生物学可能性,4.关系的时间顺序,5.关系的剂量-反应规律,6.关系的特异性,7.关系的实验室证据
只有满足了以上条件,才能说甲引起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