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我想起了20世纪70年代末针对“两个凡是”的真理标准大讨论,那场也可以说是务虚的讨论所形成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等重要思想,最终成为了我国改革开放的认识论基础,它的价值和意义也就不言自明了。
今天,中医药在
现代科技文明和市场经济的“五彩缤纷”诱惑下,又一次站在了足以改变未来命运的十字路口上,中医药将何去何从,牵动着每一个岐黄传人的心。我希望通过这种形式的讨论,能够逐步理清以下问题:中医药到底是不是科学?其理论依据和哲学基础何在?当然,这种讨论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讨论的结果是否正确,还必须由实践来检验,但最后该怎么决策,又该怎么做,那就不是这些“高谈阔论”的专家们的事了。
主持人:“科学”一词自近代被引入中国以来,中医药就一直与“科学”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中医是不是科学?中医哪些部分是科学,哪些部分是糟粕?如何来证明中医的科学性?近几十年来,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但很多问题至今仍模糊不清,就像是一个个难以避免的暗礁,阻碍着中医的发展。此次论坛专门就中医药的“科学”问题从哲学的视角展开讨论,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呢?
毛嘉陵:我们邀请这么多哲学界、科技界的专家学者来讨论中医药的科学问题,是因为20世纪以来,中医药在管理、
医疗、教学、科研上遇到的种种困难和问题,其深层次的原因,归根到底无不与“中医药学是否是科学”有关。
1905年,启蒙思想家严复在其所译的《穆勒名学》按语中将中医药归为风水、星相、算命一类的方术,他认为包括中医在内的九流之学,“虽极思,有不能言其所以然者矣。……其例之立根于臆造,而非实测之所会通故也”。1915年,陈独秀在《新青年》创刊号上发表“敬告青年”一文中对中医药进行了批判:“医不知科学,既不解人身之构造,复不事药性之分析,菌毒传染,更无闻焉;惟知附会五行生克寒热阴阳之说……其想象之最神奇者,莫如‘气’之一说……试遍索宇宙间,诚不知此‘气’之为何物也!”从此,中医药的科学性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否定者认为中医连治病的机理都说不清楚(指用现代科技语言、逻辑来表述),怎么会是科学呢?20世纪早期新文化
运动的一位重量级人物的观点就极具代表性:西医能说清楚道理,治不好病也是科学;中医不能说清楚道理,治好了病也不是科学。这种说法到现在也普遍存在在人们的头脑里。
20世纪50年代,毛泽东同志对中医药予以了高度评价后,虽然大家在口头上都会说“中医药是一门伟大的传统医药科学”,但在实际工作以及一些管理部门制定政策中,却并没有将中医药作为科学、或一门虽然与西方科学不同但同样正确的知识体系来对待。至今仍有不少学者坚持用他们信奉的狭隘的科学观来评判中医药,如有人长期在网上发布“中医能治好病也是伪科学”、“中医是最大的伪科学”等所谓科学高见。2003年还有人在南方某报发表“中医是巫术,应该扬弃”的观点。
在社会观念西化、过度崇拜西式现代科技文明的背景下,如果一门学问不被认为是科学的,就意味着被沦为“非正确、非真理”。按照现在公认的西式“科学概念”来判别,中医药学科体系很难纳入其中,因为中医药学术形态、研究方法及价值观确实与现代科学不相一致,至少在目前还难以用现代科学术语来阐述中医药的治病机理。但出于求生存的本能反应,谁也不愿承认
自己的学问不是科学,于是,在强大的现代科技的高压下,不少业内人士掉进了观念的陷阱中,要么“盲目地将西式科学的标签往自己身上一贴,就一口咬定说自己是科学”,这种没有哲学依据的结论未必得到社会的普遍承认;要么“用西医标准来检验中医学问,以此想提升中医药的科学地位”。由此造成的结果却是欲速而不达,欲生而不活,反而严重地制约和阻碍了中医药按其特有的发展规律而发展。
中医药的生存发展问题已讨论了几十年,总是陷入老调重弹的怪圈之中,十几、二十年前谈的问题,今天还在继续谈,照此下去,也许再过二、三十年,仍然还是谈这些永远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还是未能彻底解决好“在现代科技大背景下,到底应该怎样认识和评价中医药这门独特的东方知识体系”、“中医药到底是不是科学”等核心的敏感问题。不摆脱唯西式科学主义的阴影,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从根本上改变中医药事业的形象,也很难真正有效地促进中医药的学术发展。
这就涉及到了标准的评判问题。如果一个标准定得不符合实际情况,或者标准的价值取向不同,那么,即使具有极高实际使用价值的产品,也会被列为不合格。比如按照美国FDA的要求,
中药新药的成份越简单就越容易获得通过,对此,他们还美其名曰这便于质量控制,其实真正原因是他们的检测手段局限,对像中药这样复杂的药品目前还束手无策,但又不愿承认这种不足,于是就给中药戴了一顶“质量不稳定难以控制”的帽子,当然也就难以获准上市。试想,如果完全按照这种观点来评判中药,那么,中医药最具特色的复方应用,就将全军“覆没”。
此外,按照现代药学的“科学检测”,很多中药都会被认定为“有毒”而被抛弃,要不了多久中医临床将无药可用。稍具中医药常识的人都知道,中药治病本身就是“聚毒药以供医事”,此话的意思就是用有性味偏差的毒药,去纠正人体气血阴阳的偏差,如果没有这个“毒性”,也就没有治疗作用了。很显然,关键是怎么样去合理应用,并不在于因为这些中药“有毒”就不能用、不敢用,例如砒霜是人人皆知的毒药,单独服用很小剂量也会中毒甚至死亡,但采用复方应用就可以有效地治疗癌症等
疾病。
因此,要想跳出这个怪圈,实现中医药事业的振兴,我们必须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审视中医药,从科学概念的认识观念上来一场革命,重新认识“科学”,重新定义“科学概念”,创立多形式的评价标准来认可多形式的知识体系。只有观念上的变化,才能从根本上纠正中医药发展中出现的不正确导向,中医药也才能享受到应有的科学地位和“独立人格”。否则,以中国文化为核心的东方知识创造,在永远不会被认可为西式“科学”的情况下,只有死路一条,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人卡住喉咙的“苟延残喘”,或进入“安乐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