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是艾滋病人,与“假如你是艾滋病人”在命题上是等价的,因为中国人好讨口彩,这不“吉利”的说法就留给我自己吧!其实,在我们这个国家,什么非喜庆的事都是到了“非……不可”的时候,才不得不端上台面。从几年前的捂着盖着,到如今传媒热炒“艾滋女”,到政府试点推广安全套和清洁针具,就足以表明艾滋病在中国广泛传播和爆发的威胁严重。那些死守道德主义的传统立场,反对推广安全套和清洁针具的人,不仅是逻辑思维不清(我已在先前的文章里,以向乘车、乘机者推广安全带为喻讲过这方面的道理,既然车祸、空难不可能完全避免,让人们系安全带减少伤亡就有必要,这绝不意味着鼓励发生车祸、空难),而且,简直就是驼鸟一只,不愿面对现实。
1998年冬我做手术输血;1999年春发带状疱疹,医生怀疑我感染了艾滋病,搞得我很恐慌。谁知道采来的血浆干净不干净?以后,我连进口的白蛋白也不敢输了,医生也劝我尽可能不要输。就算血液制品没问题,谁能保证针具没问题?在中国什么假冒伪劣产品都可能有。
你不输血不打针,可是你要理发要美容吗?据信,理发用的剪子、推子、刀子也可能传染艾滋病,如果它们被艾滋病人用过又没经过灭毒处理。总之,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感染。
假如我得了艾滋病,第一反应是对死亡的恐惧和沮丧,这是非常自然的。第二反应,则可能是在生不如死的孤独处境中,产生绝望乃至怨恨。如果别人歧视我,即使我不会存心去报复社会,也不会刻意检点自己,约束自己,小心防止别人被感染而遭殃。我知道,我的人格没有这么坚强和伟大。
这就是说:一、得艾滋病的人是不幸的,不论他们是由什么途径感染的,是无辜的还是“有辜”的,都是值得同情的。没有人是天生就要吸毒什么的,社会对一个人的成长负有重大的责任。因此,我们应当关心每个人包括“咎由自取”感染艾滋病的人。这是尊重生命,是人道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二、为了防止艾滋病患者产生报复心理,也应善待他们。这是从功利主义出发的,是实用主义的心理,也是十分现实的考虑。
今年世界艾滋病日的主题是“相互关爱,共享生命”,这个中文翻译非常到位,既有人道主义的精神,又阐明了感染者与非感染者共同的利害关系。
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应当让大家知道艾滋病的传播途径,消除人们因为无知而产生的恐慌,但是切莫过了头,为了减轻人们对艾滋病的恐惧,而把艾滋病说得无足轻重。老实说,社会对艾滋病感染者的歧视是无法完全避免的。对此,我们要尊重事实。首先,当下中国人的道德水平不敢恭维,人与人之间互相戒备,而有些人的害人之心确实比蛇蝎还毒(我写此文时,广东媒体报道,吴川县一个体医生因嫉妒别人的幼儿园办得红火,竟下“毒鼠强”毒倒了幼儿园师生72人),人们对艾滋病人“敬而远之”,有生怕被传染的心理也是合乎逻辑的。其次,别说是得了艾滋病,就是得了乙肝、丙肝;别说是得了重病,就是身体健康的女大学生,不是都可能遭歧视,在招聘中受冷遇吗?企业要考虑成本,招聘要优中选优,他们优先考虑健康人、少负累的人,应该是很正常的反应。当然,这样讲不是提倡歧视、反对反歧视,而是说我们应当尊重生病、生小孩会影响工作和企业成本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否则,不是尊重科学的态度。这样讲,是要在“理解”的基础上采取有效的减少和消除歧视的对策。
不论是防艾宣传,还是治艾对策,都必须在尊重个体生命与尊重科学(社会现实)之间,作出艰难的抉择,不能顾此失彼,一厢情愿。这好比在窄窄的平衡木上做体操,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得鼻青脸肿。